Dispatch — Article
科學方法論(Methodology)
魚與漁
「授人以魚,不如授人以漁」這句話蘊含了學習方法的精髓。與其將具體答案或技術教授給他人,不如引導他們掌握解決問題的方法。然而,要真正理解並應用「漁」的技能,我們需要具備基本的邏輯思維。雖然邏輯學本身博大精深,卡爾·古斯塔夫·亨佩爾(Carl Gustav Hempel)耗盡一生研究邏輯,我們無法窺其全貌,但掌握邏輯的一些基本原則能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世界。
其中一個核心原則就是「可反駁性」:即使見過千百隻白天鵝,這也無法證明黑天鵝不存在。所謂「正確的理論」,其實只是到目前為止尚未被事實推翻而已,並不等於它永遠不會被推翻。這樣的思維提醒我們應該保持對任何結論的謹慎態度,並為理論或推論預留可被推翻的空間。能夠接受反駁或修正的理論才是科學的,而那些無法被證偽的陳述則可能是套套邏輯,無法推動知識的進步。
科學的目的,是從事實中提煉規律並加以一般化,再用它去解釋已發生之事、推斷未發生之事——而解釋與推斷其實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。以牛頓定律為例:迄今我們沒見過蘋果飛上天,所以接受它;而人們依據牛頓定律造出能飛上天的飛機,這非但沒有違反定律,恰恰是運用定律的結果。在定律指定的條件下飛機從不無故墜落,反而一再驗證了它的正確。看似相悖的現象,其內在規律往往可由同一理論貫通。
也正因如此,每一門科學都有它獨到的解釋力。地上有一張百元鈔票,物理學能解釋有風時它被吹走,卻無法解釋無風時它也會不翼而飛——後者只有經濟學能解釋。科學要做的,不是把相互矛盾的現象對立起來,而是探尋其中的共性與因果關聯,最終形成可驗證的理論。
觀者與被觀者
科學要求客觀,但「客觀」恰恰是最難的修煉。一旦研究的對象是人,難度便陡然上升——因為研究者自己也是被研究對象的一員。這帶來兩重干擾。
其一是感情。人有愛憎好惡,而科學分析要求把它們暫且擱在一邊。沒有人會帶著憤怒去討論物理,但一談到切身的社會議題,情緒便極易越界,把「我希望如何」誤當成「事實如何」。
其二是私心。當結論關乎自身利益時,人很容易在有意無意之間扭曲分析,把結論引向對自己有利的方向。於是同一個現象,常常出現「十個人有十一種意見」的局面——未必是因為理論不好,也未必是因為功力不足,而僅僅是因為結論於他不利。
值得警惕的是,這種干擾並非社會科學的專利,自然科學同樣難以完全幸免。佛洛伊德剛出道時指出「男性也會患癔病(歇斯底里)」,明明握有確鑿的臨床病例,卻因當時「只有意志薄弱的女性才會得此病」的偏見而遭群起圍攻,連他所敬重的醫界前輩也拒不承認。又如牛頓,學問冠絕一時,卻因與萊布尼茲爭奪微積分的發明權、排擠同行胡克而為後世詬病——可見天才也會被偏見與意氣蒙蔽雙眼。
因此,方法論的第一課,往往不是如何思考,而是如何先把自己——把自己的情緒與私利——從觀察中剝離出來。
無源之水
那麼我們的研究焦點應該放在哪裡?
我們應該專注於研究真實存在的現象和問題。對那些無實際意義的「屠龍技」應保持距離,因為浪費時間和精力在不存在的「龍」上無異於練習空中樓閣。學習的目標應是提升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,而非獲得無用的技能。
三種常見的錯誤回答
面對一個真實現象,人們嘗試解釋時,最常墮入以下三種錯誤:
以感情代替分析:一開口就是「應該如何如何」、「這太不公平」、「這些內容都是垃圾」。這是在抒發情緒,而不是在做客觀分析。科學要求我們把愛憎好惡擱在一邊——沒有人會帶著憤怒去討論物理問題,討論經濟問題同樣如此。
套套邏輯(同義反覆):例如問「為什麼有些電視免費、有些收費」,答「免費更賺錢就做免費,收費更賺錢就做收費」;或一句「因為這樣做的交易費用較低」便了事。這種「交易費用是個筐,什麼都往裡裝」的說法,等於什麼都沒說——結論早已藏在前提裡,自然「永遠正確」,卻毫無解釋力。
只有解釋、沒有驗證:閉門造車,想到一個自我感覺良好的答案就一揮而就,既不考察事實,也不尋找反例。這樣找到的往往不是關鍵的局限條件,隨手一個現實中的反例就能將之推翻。
如何驗證我們的理論
真正嚴謹的解釋,是先仔細考察解釋對象、找出它們的共性(這往往就是關鍵的局限條件),再不斷設想有可能推翻它的情況,逐一回到現實中查證。為使理論更具價值,我們應關注以下三個原則:
清晰且具體:一個有效的理論必須明確具體,否則無法被證實或證偽。模糊不清的說法往往讓人難以追責,或暗示發言者缺乏深度理解。科學的理論應具有清晰的目標和可觀測的結果,使人能夠準確地驗證其正確性。
避免自相矛盾:理論的內部一致性是其可信度的基礎。自相矛盾的理論或雙重標準無法提供穩定的預測,也無法被當作可靠的知識框架。
限制特殊條件的加入:理論的普適性是其價值所在。過多的附加條件會削弱理論的解釋力,並將其變成「特殊理論」,這種理論的存在意義往往有限。例如,若A君說外貌俊美更易追求異性,而B君反駁說「個子高才有用」,此時A君再辯稱「但我比不高且相貌平凡的人有優勢」,這時候若B君繼續加碼「即便高且俊美,無財力也難成功」,這種無限延伸的條件,無法成為一個具有科學性的解釋。這也正是「奧克姆剃刀」的告誡:當兩個理論的解釋力相當時,內容越簡單的越優勝。科學理論應是具備「可證偽性」且具備廣泛解釋力的,而非永遠不容挑戰的定論。
因此,我們的推論應該保持一定的「可被推翻」空間。當遇到多個可能的推論時,我們可以通過極端化條件讓它們「競賽」,最終留下的推論即是解釋力較強的。
一般化
理解現象後,科學的下一步就是「一般化」。這包括從單一現象中歸納出規律,然後建立邏輯推理,形成「特殊理論」。隨後,將此理論應用於其他相似現象並進行擴展。這一步驟的難度在於,解釋A現象的理論在面對B現象時可能無效。當此情況出現時,我們需要平衡理論的解釋力和其普遍性。有時候,增加條件是必要的,但也會弱化推論的普適性。因此,是否選擇擴展或重新構建理論,取決於具體需求和所處情境。
經濟學史上有一個經典的例子。古典經濟學的「勞動價值論」主張物品的價值由生產時付出的勞動決定,但古董卻是明顯的反例——一隻唐朝的碗,其當年的製造成本相對於今天的拍賣價根本微不足道。為了迴避這個反例,李嘉圖(David Ricardo)只好把物品分成「一般物品」與「古董物品」,宣稱勞動價值論只適用於前者。這正是一種「特殊理論」的補丁:靠不斷分類來閃避被事實推翻的尷尬。後來,「機會成本」的概念以同一套理論統一地解釋了一切物品的定價——無論是古董,還是疫情時期一度奇缺的口罩——解釋力更強、適用範圍更廣,於是把勞動價值論淘汰出局。
由此可見,一個更具廣泛解釋力的理論,總會淘汰那些只能解釋少數現象的特殊理論:因為後者一旦離開它所能解釋的小圈子,就會被事實所推翻。這,正是科學方法論的精髓所在。
— End of dispatch · Thanks for reading —